第25章 碗筷

学院食堂的灯总是亮得比别处早。

傍晚最后一节课的学生还没散尽,后厨已经在翻锅。酱色排骨在铁锅里颠了三下,焦香混着八角味从半开的窗缝钻出去,沿石板路一路飘到宿舍楼下。

白月霖收起梳子,把发夹别好。镜子里的人面色有些白,眼睛还算清亮。她对着镜子试着弯了弯嘴角,弧度太小,便作罢了。

“吃饭去!”

琉玥从走廊那头跑过来,尾巴已经从裙子底下钻出来了,毛茸茸地在身后晃。她一把挽住白月霖的手臂,鼻尖还朝空气里嗅了两圈。

“排骨。师傅今天放了冰糖。”

白月霖被她拖着走了几步,回头看向走廊尽头。黎敖的房间门关着,门缝底下没有光。

“他还在钟楼?”

“回来啦,在楼下等我们。”

楼梯转角处,黎敖靠在窗边。一只手的食指还悬在半空,听见脚步声便撤了那道灵力,拢手入袖。袖口有一小块被反复折叠的痕迹。

“走。”

他朝二人点了下头,率先往食堂走去。步子仍然很稳,肩背也没有塌。

星璃娅从侧门接入,恰好与三人在食堂门口汇合。她夹着一本书,封皮上落了薄薄一层灰。

“钟楼藏书?”

“你写的东西。”星璃娅把书合上,“字迹还是一样丑。”

黎敖笑了一声。

食堂里人不多。不少学生已经提前被通知尽早回宿舍,窗口前只有零星几桌。打饭阿姨的勺子在铁盘上敲得不急不缓,吊灯是前几日新换的暖白晶石,光落下来像一层薄薄的糖霜。

四人选靠角落的方桌。琉玥一坐下就把菜单翻到排骨那面,尾巴在椅背后摇得飞快。

“两份红烧排骨,一份清蒸鲈鱼,两碗时蔬汤,四碗米饭。”黎敖朝窗口报了菜,顿了顿,“排骨多放一份,记我院长的账。”

窗口后面的阿姨探出头,看清是他,眉毛都不抬:“黎院长,您上个月的账还没清呢。”

“下个月一起。”

琉玥笑出声。星璃娅端起茶杯挡了一下嘴角。

排骨盛在白瓷碟里端上来,酱汁稠浓,骨头上挂着半透明的软骨。鲈鱼整条卧在青花盘里,葱丝和姜片铺了一身。炒时蔬碧绿,蒜末还在盘边滋滋地冒着热油。

“不许偷吃。”星璃娅按住琉玥伸向排骨的筷子。

“我闻一下!”

“你上回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
白月霖把四人的碗筷依次摆好。筷子横在碗沿上,尾端对齐。

黎敖看了那只手一眼。

夹菜、入碗、筷尖碰过瓷沿,响成不成节奏的零碎韵律。琉玥嘴里塞着一块排骨,含含糊糊地说今天的火候比昨天好;星璃娅从鱼肚子上挑走最嫩的那块肉;白月霖小口喝汤,低头时发夹反射了吊灯的暖光。

若不听窗外风声,几乎与三天前的晚饭没什么两样。

只是三天前黎敖收到消息时还会拉开椅子继续吃,而不是将筷子往碗沿上搁了三次才把一块鱼夹稳。

“我昨天听学生说了一个笑话。”他放下筷子,端起茶杯润了润喉咙。

星璃娅抬起眼。

“冰元素使在泡温泉。”黎敖讲得很认真,音量比平日低半度,像在做一份口头简报,“温泉太热,他就把池子冻住了。同伴问他为什么,他说怕烫。”

他说完了。

琉玥的筷子举在半空,嘴里的排骨骨头还没吐。她盯着黎敖,安静了整整几个呼吸,把骨头轻轻放在碟沿上。

“讲完了?”

黎敖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
“不太好笑?”

“院长先生,”琉玥舀了一大勺米饭送进嘴里,边嚼边说,“您的幽默感比冰疙瘩还硬。”

桌对面传来很轻的声音。

白月霖抱着碗,肩膀微微发抖。她弯起嘴角,却收不住,索性不再藏了。眼角溢出了水,声音压在碗沿后面,闷闷的,像被埋了很久的琴弦震颤了一下。

三个人同时看向她。

“好笑吗?”琉玥一脸茫然,凑过去看,“你笑什么呀?他明明讲得比冰疙瘩还硬。”

白月霖抬起袖子擦眼睛,声音还在颤:“就是因为不好笑。”

黎敖低下头,端起茶杯。热气从杯沿升起来,在他脸上留了一道很浅的、转瞬即逝的笑纹。

“那再来——”

“不要。”星璃娅和琉玥异口同声。

黎敖将后半句话咽回了茶杯里。

四只碗先后见了底。白月霖放下筷子,端起饭桌另一头的木桶,起身绕过桌角。

“碗给我。”

她在星璃娅身后站定,木勺舀起松软的米饭,一勺一勺扣进碗里,最上层堆出浑圆的小丘。转到琉玥那边时,木桶底刮过桌角的声响让狐耳抖了一下。

“多铺一层,”琉玥把碗推过去,“不然半夜会饿。”

“你什么时候没喊过半夜饿?”

“至少说明我的生物钟很稳定。”

白月霖又压了半勺进去,米堆溢出碗沿。她移向黎敖时,发现他的碗不知什么时候被挪到了桌子最外沿。

黎敖在看窗外的天色。雪云压得很低,云层边缘泛起一层暗绿,很快又熄了。他收回视线,碗里已经填满了一整勺热饭。米粒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白光,碗沿下压着很小一团蒸汽。

“谢谢。”

他伸手接碗时,食指上的冰晶戒指轻磕瓷边,脆响只持续了半息。

白月霖摇摇头,弯腰将木桶放回桌上。起身时耳边的碎发从发夹里滑出来,她没有去别。

排骨只剩最后一块。盘里最好看那块早已被夹走,骨头最小的也不在了。它就剩在酱汁中央,红亮亮的,像一枚被所有人默契留下的棋子。

琉玥吸了一口气。筷子动起来的瞬间,星璃娅伸手按住了汤碗的碗沿。

膝盖撞上桌腿,汤碗晃了半圈。碗沿的汤水弹出一道弧线,恰好被星璃娅按稳在桌面。与此同时琉玥的筷子已经夹住排骨,尾巴扬得像一面旗帜。

“我的。”

她把排骨放进碗里,低头闻了闻,犹豫了一下。

她抬起头看着白月霖。

白月霖正在喝汤,碗沿遮住了大半张脸。琉玥咬下半块排骨,把剩下的半块连骨带肉推到白月霖碗边。没有说话。狐耳压下去一点,又迅速竖了起来。

“我吃饱了。”嘴里还在嚼着。

白月霖看着碗沿旁多出来的半块排骨,没有推辞。她把更多排骨夹起来,推回琉玥面前。一整块,刚从自己碗里夹出来的,没有动过。

“诶。”

“你给错人了。我刚才已经吃过了。”

琉玥盯着那块失而复得的排骨,尾巴尖极其轻微地摇了半下,随即低下头猛扒一大口饭。

星璃娅把手从汤碗上拿开。

她的另一只手垂到桌下,从腰间暗袋里摸出那枚柳絮晶珠。没拿上桌面,只在膝盖上摊开指缝。

晶珠安安静静躺在掌心。半截柳絮纹丝不动,微弱的莹光透过珠壁映在她的生命线上,呼吸一般均匀。春意在里面安安稳稳地睡着。

和早上相比没有变化。她还是确认了一遍。

星璃娅合拢手指,把晶珠塞回暗袋。

“味道不对?”

黎敖不知何时已经转过来看她。他的筷子搁在空碗上,碗底还剩一层很薄的米汤。

“今天的菜偏咸了些。”星璃娅端起自己的碗,“给我再盛一勺汤。”

晚饭收尾得很慢,却没有人叫服务员来收碗。琉玥用筷子拨弄一颗脱落在盘子边缘的葱花,拨过去,又拨回来。白月霖把桌上冷掉的米粒一粒粒拈进碗里。黎敖翻了会菜单,将封面上印歪的“幻痕”两个字用手指抹直,结果那块字被他抹得更花了。

窗外雪云全黑了。

黎敖把椅子推后。椅脚在砖面上刮出短促的响动,他站起来,随手整了一下领口。

“明早记得吃早饭。”

声音不大,和任何一个夜晚一样平淡。没有“小心身后”,没有“他们很快就到了”。他把它当成了一顿真正的晚饭。

星璃娅站起来,朝白月霖伸出手。白月霖双手捧着碗,把最后一口米粒送进嘴里,咽下去之后才握住那只手。

“明早我争取比琉玥先到食堂。”

“主人你又不信我!”琉玥追上去,尾巴扫过椅背,带歪了椅垫。

食堂里的暖灯一盏接一盏暗下去。阿姨在窗口后面解围裙,几个吃得很慢的学生还在安静地收拾餐盘。

白月霖走在最后面。

她把四副碗筷全收进托盘,经过门口的洗碗池时停下来,拧开了冷水。

水很凉,从铜管里淌出来,落在碗沿上溅成细碎的水花。她用洗碗布一圈一圈擦拭碗壁,米粒残渣混着肥皂的白沫滑下去,打着旋流进排水槽。手被冷水浸得指节泛白,她却洗得很慢,像在数自己还有多少件能做的事。

洗到黎敖那只碗时,碗沿内侧有一道很浅的痕。大概是吃饭时筷子不自觉划出来的。她用水冲了一遍,又用手抹了一遍。那道痕迹其实早在第一遍就被洗干净了,她还是对着残光看了看。

扣进沥水架时,木架发出很轻的吱呀声。白月霖把自己的碗在架子中间推了半寸,确保它不会被夜风吹落。

她从袖中抽出手帕擦干手指。

雪花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飘了。她站在水池边多停了片刻,冰水还挂在指尖上,一滴一滴掉进暗下去的水槽。

二楼走廊传来琉玥的声音:“白月霖,热水给你烧好啦,再不回来就凉啦。”

“来啦。”

她把裙摆上的水迹拍了拍,转身走上楼梯。

食堂的灯全灭了。最里间窗口,阿姨把最后一碟排骨放进食盒。明天这扇窗再打开的时候,今晚坐在角落里的四个人将不再是此刻的四个人。

一碗白饭可以是任何菜的主食,只要还有人替另一个人添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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